Archive for 十月, 2011

没有领袖的运动

没有领袖的运动

胡泳

占领华尔街运动的领袖在哪儿?

每天早晨在纽约乘地铁,会在地铁口拿一份免费的Metro(地铁报),它自称“纽约头号免费报纸”,内有本地、国内、国际新闻,娱乐,时尚,职场,教育,旅游,体育,食品,休闲等,二三十版,内容与广告比例还算适中。由于是纽约本地的报纸,所以它也很关心到目前为止已持续一个月的“占领华尔街”运动,我也得以在每天去工作的路上,跟踪一些关于这场运动的最新信息。

10月17日的封面是Occuspy,报道的是一位布鲁克林居民在抗议中自愿充当卧底,向FBI和纽约警察局(NYPD)传送情报的故事。这位居民名叫汤姆·瑞安(Tom Ryan),本人的职业是私人安全咨询顾问,他说他只是为了让纽约人拥有安全的纽约。在一封邮件中,他给一位NYPD警探发警告说,抗议者打算冲击一场警务处长出席讲话的新闻发布会;另一封邮件则报告说,抗议者计划和工会领袖联手,以增强运动的影响力。

事情披露后,警方拒绝对此发表评论,但一个消息源指出,瑞安的所谓“情报”在公开信息中都能找到。抗议运动的发言人帕特里克·布鲁纳(Patrick Bruner)把瑞安鄙视为“告密者和特务”,并说他的行为“既不诚实,也徒劳无益”。自从瑞安在BigGovernment.com网站上公布了他的发现以后,他接到了几百个死亡威胁,一个人说:“我要切断你的喉咙,你这个企业雇佣的婊子。”

我对这个故事感兴趣的地方是瑞安对《地铁报》的一段自述。他说:“这场运动如此庞大。他们只是不断地说他们想有自己的(开罗)解放广场。你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还有他们有能力做什么。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议程。”看完这段,我在想,如果瑞安的“特务”活动让他得以发现运动的领导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人的情况报告给警方,以便警方提前采取措施。可问题是,占领华尔街运动的领袖在哪儿啊?

纽约城大会的成立

Ketchup,一个娇小的22岁的芝加哥女孩,一头红发,戴着大大的红框眼镜,在9月17日的下午到达曼哈顿下城的祖科蒂公园(Zuccotti Park)。她的全部家当是:一顶帐篷,一个带轮子的旅行箱,价值40美元的食品,一本霍华德·齐恩(Howard Zinn)的插图本《美国人民史》(A People’s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还有一个睡袋。她没有购买回程机票,不知道自己会加入到一场什么样的活动中,不认识抗议者中的任何人。她作了这样的一个率性决定,只因她读到了那本号召占领华尔街的加拿大杂志Adbusters

一切都起源于一个现在已经十分著名的广告。

7月中旬,Adbuster杂志(http://www.adbusters.org)号召从9月17日开始占领华尔街,并制作了一个性感十足的海报:一位芭蕾舞女站在铜牛身上起舞,背景是带防毒面具的警察和烟雾。身后来势汹汹,脚下庞然大物,舞者轻盈曼妙。制作者的指向十分明显:以优雅对抗野蛮,以轻盈对抗暴力,以梦想对抗现实。强与弱的对比,力与美的反差,给人的审美体验极为震撼;文字上,洗练无比,海报上方是醒目的红字:“我们统一的要求是什么?”下方,用黑字写着:占领华尔街,从9月17日开始,带着你的帐篷。

观者可以从海报中深深地嗅到硝烟弥漫的味道。这个性感的号召令立刻得到了好些反资本主义和激进的左翼团体的响应,数千名抗议者在9月17日那一天,企图占领华尔街并“给银行家带去正义”,但纽约警察把这条美国最知名的街道用路障和检查站封锁起来,抗议者随即将距离华尔街箭步之遥的祖科蒂公园变成了一个城市露营地,并把这个公园改叫“自由公园”。

“我们到了公园”,Ketchup叙述她第一天的经历,“有一阵子到处都乱糟糟的。每个人都抢着说话,谁也听不见谁。然后有个人说,我们应该围成圆圈,谈谈下面该做什么,并想想自己能够做什么。所以大家围成了不同的圈子。每个圈子里有个记笔记的人。我不知道这些笔记哪去了、起了什么作用,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每人轮流说话,发表意见。一个人说,他对大家能做的事情不抱太大希望,他不太乐观。我的回答是,我们必需乐观,如果还有谁能够使事情有所变化,那就一定是这里这些人。大家对什么是优先的问题产生争论。还有一个从西班牙来的人,她说她来是为了帮助我们避免在西班牙发生的错误。这是一个宽阔的光谱。有些人过来是因为他们个人的苦难,还有其他人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Ketchup说,在小圈子的会议结束以后,她感到沮丧,因为局面有点混乱,她没有朋友可以倾诉,也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所以心情不佳。可是接下来,一位社会学教授给了她很多教育,她和很多其他人,学生、老师、艺术家、活动分子,组织了“纽约城大会”(New York City general assembly)(http://nycga.cc/),来协调整个纽约的行动。这个“纽约城大会”也不是凭空诞生的,它起源于一场纽约人反对削减预算的行动,活动分子从8月起就在一些公共公园里每周讨论一次,并在纽约市政厅组织过为其三周的抗议。现在,他们决定在一个更大的范围上实验一种没有领袖的、以协调一致为基础的决策过程。

工作组和核心会议

根据警方的规定,占领者不能使用麦克风,因为他们的露营未经批准。警方本来是想让抗议者难以讨论,但没想到占领者弄出了更大的声响——他们发明了“人体麦克风” (people’s mic)。这种人体麦克风的工作过程很简单:一个人在小圈子里讲话,他每讲短促的一句,围拢的人就集体重复这句话。后来知名导演迈克尔·摩尔到自由公园和大家交流时说:“我热爱人体麦克风。这不仅仅是我的声音、他或她的声音,而是我们大家的声音。就让我们用这样的方式展开我们的运动吧。不要让运动被政客所占领。”

不知道是谁想出的这个点子,但“人体麦克风”在第一次召开纽约城大会时就派上了用场。Ketchup说,那场大会其实也很混乱,人们甚至都不知道大会是用来干嘛的。大家讨论运动的立场和要求,七嘴八舌,众口不一,最后有人说,让我们分成工作组(work group)吧,这样更有效率一些。

“第一天晚上的时候,大家很担心会不会被警方在10点的时候赶出公园。四周全是警察。听说纽约城花了一大笔钱,雇用警察时时刻刻地看管一群和平的、不打算伤害任何人的抗议者。因为使用人体麦克风的缘故,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透明的。我们知道人群中有便衣。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没有任何秘密。”Ketchup说。

其实很容易识别谁是便衣,因为他们就是那些总在打听“谁是头儿?”的人。便衣最想发现的就是运动的领袖。可是占领华尔街运动没有领袖,所以便衣一点用也没有。

Ketchup讲了一个生动的故事。“在我们的医疗小组里有个女士。便衣假装是个记者,上来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谁是头儿?’这位女士回答说:‘我就是头儿啊。’他说:‘真的?那你负责什么?’她说:‘我负责一切。’便衣说:‘真的?那你的头衔是?’女士答:‘上帝。’”

第一天晚上9点半的时候,大会决定,成立不同的工作组。就寝组负责寻找纸板,好让参加的人员有地方睡觉。突发事件组要决定,如果警察采取行动,大家该怎么办。一个重大决定是,如果大家被冲散了,第二天10点在公园重新聚集。还有一个组叫做艺术与文化组,这表明占领者从一开始就作了长久的打算,这个组的任务是发掘有艺术能力的人才。然后是食品组,不用说,负责筹集食品。直接行动组筹划直接的、可见的行动,例如游行。最后是安全组,因为警察是最有可能伤害占领者的人,所以这个组实际上是对付警察的团队。他们轮流值班,确保24小时都有警戒。

经过大会和工作组这样的双重划分,职能就很明确了:大会负责大的、事关全体的决策,工作组进行日常管理和组织。每个工作组都可以自行决策。很快,出现了更多的工作组。媒体工作组、财务工作组、卫生工作组、法律工作组、教育工作组、医疗工作组、公关工作组、外联工作组、网络工作组等等,不一而足。这些组每天一直在协调各种事情,从怎么处理垃圾到如果有人违法了不得吸毒的规定怎么办。

此外,还兴起了各种各样的美国人称之为Caucus的核心会议。例如,有色人种可以召开自己的核心会议。一个核心会议给予运动中那些不同的亚群体以安全交流的空间。它也是一种赋权行为,如果更大的群体决定采取某种这些亚群体认为不符合自身利益的行动,它们可以阻止那样的行动。有时候在一个亚群体发起抵制之后,大家还能达成共识,但一个严重反对(paramount objection)就真的很严重了:人们可能会以退出运动来表示反对。

带着相机的非暴力的抗议者

抗议的主要领导过程是通过每天的两次大会完成的,一次在早晨,一次在晚上。每次大会大约延续两个小时左右,与会者可以对大会提出改进意见,以保证所有人都知道大会的决定是如何达成的。任何人都可以参会和发言。想要发言的人举手,站到一个讲箱(stack)上。讲箱有个管理者(stack keeper) ,记下发言者的名字。通常白人举手发言的最多,所以,如果有非白人出来讲话,管理者可以给他/她优先权,发言的顺序与举手的先后可能不一致。管理者并且注意举手的都是什么人,以确保发言人的多样性。

当某人发言时,他的声音会被人体麦克风放大,抗议者还发明了各种各样的手势,表示赞成、尚可、反对。当某些事情做得不合程序时,大家也有一个特殊的手势,要求遵守程序。每个人举完手后,要等管理者叫自己的名字。

大会通常从一个议程清单开始,它们是工作组的提议或者讨论结果。工作组向大会报告,各自在一段时间内都做了些什么。例如,法律组提出一个有关保释的讨论:“大家是否同意,如果有人需要保释,可以从我们的总基金中拿出钱来?”整个工作组必须就此达成共识(最后的决定是,可以)。除了讲箱管理者,还有一个手持打击乐器的计时员,两人共同充当大会协调人,他们的职责是确保大家对大会的进程满意,每个想说话的人都有发言机会,不会有人受到歧视,如果的确有不遵守规矩的人,计时员会处理他们。此外还有记录员,每场会议的纪要都会完全公布。一场大会组织下来,很多人会对协调人有意见,所以协调人还需要轮换。

然而,也许抗议者采纳的最重要的规则是:非暴力。不管警察可能怎样粗暴对待抗议者,都奉行不还击的手段。Ketchup说:“那些往守法的妇女抗议者脸上喷辣椒水的警察,期望被喷的人旁边的男男女女发起一场骚乱。因为他们能够对付骚乱。可是,他们无法对付带着相机的非暴力的抗议者。”

华尔街的核心区,以及自由广场的周围,竖满了路障,群集着骑摩托车的警察,某些街区变成了警车的停车场。有时候可以看到银行家模样的人,身穿剪裁得体的蓝色细条西服,在公园外观望抗议者。可以听到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对另一个低声咕哝说:“天冷啦,冬天来了,抗议就散了。”他的其余的话,淹没在公园里突然响起的欢快的鼓声之中。不由地想,这些警察,这些银行家,真的不知道和他们作对的是些什么人。

没有尾翼的导弹

占领华尔街运动形成了一个另类社区,它拒绝以利益为导向的资本主义企业的等级制结构,在向当权者表示抗议的同时,它也在向他们演示一个真正的民主是什么样的:它是人们之间的自由探讨,而不是对利益的角逐。事实上,即使警方马上驱散自由广场上的露营者,权力精英也仍然打输了这场战争,因为运动的远见和结构已然镌刻在曾经活动于公园的成千上万的人的脑海里,而给予了人们一份如何反击贪婪和腐败的蓝图,而这份蓝图可以在全美的城市公园和广场上复制,甚至可以复制到全世界。

不乏有人出来指责运动缺乏具体目标,其实,许多像Ketchup这样的抗议者的目标十分清楚,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反叛。这些抗议者不是来和体制合作的。他们没有向国会请求改革选举。他们知道选举是场戏,他们发现自己的方法,让自己的声音得到传播,并展示自己的力量。他们对两党制并不抱幻想。他们也知道媒体不会放大他们的声音,所以他们成立了自己的媒体。他们知道经济只为寡头服务,所以他们要着手建设自己的社区体系。如知名记者克里斯·海杰斯所说,这是一场重新收复美国的运动。

这个目标是权力精英无法理解的。他们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们不再能够掌控人们的生活。他们相信,也试图让人们相信,全球化和不受约束的资本主义好比自然法,拥有永久的动力,从不改变。他们不知道,反叛在成功阻止这种资本主义毁坏我们的星球和这个星球上生活的人们之前,永远不会停止。这是为什么这些精英永远在问,占领运动的诉求是什么。他们不明白正在发生的一切,因为他们既聋又傻且瞎。

Ketchup说,“世界再也不能行进在当下的道路上。它是不可持续的。”这是一代年轻人的心声。

占领华尔街运动不是某种思想库报告,写满精心研制过的政策要点,并附加一大堆数据附录。它是一场没有领袖的运动,对现实的抨击可能简单至极,缺乏政治策略上的精妙性,甚至会被边缘因素分心和贬低。然而,这场运动的要旨就不需要精妙、严谨、细微。它是要把政治强行拖往一个不同的地方,在那里存在充沛的能量,可以令变革发生。

可以说,占领华尔街运动已然胜利了,它改变了美国政治辩论的方向,改变了议程,迫使媒体正视现实。突然之间,关于平等、公平、正义、收入分配以及问责等议题,这些一个世代都被忽视的议题,现在成了中心,成了前沿。美国人从单维度的关于如何削减赤字和削减多少赤字的讨论,深入到了那些关于社会结构的核心议题。通过强行施加这种讨论,占领华尔街运动迫使很多人对关键问题避无可避,要么就会显得琐屑不堪。

当然,伴随着公民行动的发自肺腑的情感不仅会带来变革政治所需的能量,也会由于其自身的不稳定和不连贯而很容易遭致嘲笑。然而,在每一场社会运动中,关于正义、道义的对错的情感都是运动强有力的打火石。只有到了运动后来的阶段,诉求和战略才会渐次显露。所以,那些有关占领运动不成形、不深刻的批评,或许是对的,但也完全不相关。批评者没有认识到一个政治转折点的到来。他们没有意识到,公众对占领运动投以关怀和支持是因为,当政治和经济坏到这步田地时,需要有人带着激情甚至愤怒来表达自己的挫折感。

占领华尔街运动的影响还会持续吗?它还会激发公众的想象力吗?它会变形为一个目标更加具体的运动,形成更加有效的策略吗?这些都是目前还难以回答的问题。有时候,看上去这场运动好像没有尾翼的导弹,充满了潜在的能量和希望,但却可能射往完全无法预计的方向。

评论

谣言作为一种社会抗议

谣言作为一种社会抗议

胡泳

摘 要

在新媒体事件中,谣言发挥了种种颇具争议性的功能。中国许多学者的研究倾向于否定谣言中的真实性,从而将谣言定性为“虚构”、“捏造”、“毁谤”,其中甚至不乏动机判断。本文认为,谣言常常作为一种社会抗议而出现,并指出,对谣言内涵的演变以及谣言在现实中发生的相关语境进行认真考察和研究,将有助于提示官方文本、主流思维之外的另类谣言观,解读特定历史时空中造谣、传谣的群体心态和社会氛围,描绘出更加多维度、多层次的历史图像。

关键词:新媒体事件 谣言 社会抗议

Abstract

This paper takes the approach of theoretical analysis to study how the Chinese theorists stress the false, unverified and defamatory nature of rumors, especially how their emphasis on the motivational factors tend to “demonize” rumors. It points out rumor’s role as a social protest in various new media events. The paper further contends that a careful examination of rumor’s definitions and its social contexts will help form an alternative view on rumor that offers a challenge to the official story and questions the authorities of mainstream media.

Keywords: new media event, rumor, social protest


最古老的传播媒介

谣言是最古老的传播媒介。在出现文字之前,口传媒介是社会唯一的交流渠道。“谣言传递消息,树立或毁坏名声,促发暴动或战争。”(卡普费雷,1991:5)现代对于谣言的首次系统研究兴起于二战期间的美国,最初的着眼点是战争期间谣言的大量繁殖对军队士气产生的不良影响。无论是政府、媒介还是民间机构的意见领袖,无不把谣言作为腐蚀士气甚至产生破坏的一个潜在的源泉,谣言控制的想法也随之提上了日程。

谣言控制学说的代表人物是罗伯特·纳普、戈登·奥尔波特和利奥·波斯特曼等人。基于其二战期间在麻省公共安全委员会的工作,纳普分析了战争中流行的超过一千条的谣言,认为谣言是社会失序(战争就是失序的表现)的一个结果,是社会态度和动机的一种投射。他认定谣言主要反映的是人们仇视性和分裂性的冲动,这种冲动很难通过其他方式发泄出来。

既然谣言如此令人不安,就必须制止它的大量流传。纳普提出了五条“建议”,包括:应使公众对所有官方传播媒介予以无保留的信任,应使公众绝对信仰他们的领袖,有效地对工作和闲暇加以组织等(Knapp, 1944: 22-37)。纳普的这些建议,令我们可以反推二次大战中美国的晦暗情境:人们对官方传播媒介缺乏信任,对领导毫无信心,官方对特定事件的信息讳莫如深,大众茫然无知,很多人失业,无以打发无聊的日子。如果说,在大战的背景下,一个民族理尚可被全体动员起来,实施上述的建议,那么,在和平时期重读这些建议,如卡普费雷所指出的,“就好像是在描写一个极权国家”(卡普费雷,1991:10)。

受惠于纳普的经验分析,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在二战期间曾对谣言问题进行过专题研究。两人合著的《谣言心理学》一书堪称对谣言的起源和散播的第一次科学的解释(Allport & Postman, 1947)。在研究中,他们关注的是谣言个体传播者的心理过程。他们给一个应试者一张图片,留出时间让他仔细观看。然后他被要求向第二个应试者转述他所看到的场景。第二个人再将他所听到的转述给第三个人,以此类推,到第五或第六个人的时候,信息的70%已然丢失,最终的叙述与开头的图片内容相去甚远。

这其实是把信息的口传视作一个线性的、凡俗的和预定的过程,经历多次累积必然导致信息的扭曲。但这种展示是不无问题的:彼此耳语的模拟实验与自然环境中的谣言运行是完全吻合的吗?对那些最后被证实为真的谣言又该如何论说呢?如果最后的扭曲不可避免,谣言又怎会在某些情况下完好地保存了正确的信息?

与纳普不同,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把谣言视为一种更加日常的行为,既在战争中也在和平年代出现,但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和纳普一样,举出的所有例子都是涉及危机情形的谣言。卡普费雷发现,这些研究人员所举的例子都是有倾向性的。“他们只是就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进行发挥,他们对谣言所下的定义,没有参考谣言所传达的信息中的任何真实性成份。……他们闭口不谈后来谣言核实的结果。”(卡普费雷:1991:7)这牵涉到谣言的定义问题。

谣言是一种社会疾病?

谣言的定义向来众说纷纭。一位学者在1998年所作的一次文献综述显示,心理学、社会性和传播学都有着各自不同的对于谣言的定义(Pendleton, 1998: 69-86)。所以,在社会科学中,谣言是一个缺乏特定定义的概念。

尽管各执一词,谣言研究者们还是对作为传播媒介的谣言存有某些共同的认识。从上世纪40年代迄今,一些代表性的定义可以总结如下:

1.谣言是一个参照当前时事、旨在使人相信的命题,在未经官方证实的情况下广泛流传(Knapp, 1944)。

2.谣言是一个与当前时事相关联的命题,意在使人相信,一般以口传的方式在人与人之间流传,但却缺乏可靠的证据标准(Allport & Postman, 1947)。

3.谣言是一种在人与人之间流传的,对公众关注的事物、事件或问题的未经证实的叙述或阐释(Peterson & Gist,1951)。

4.谣言是在一群人议论过程中产生的即兴新闻(Shibutani, 1966)。

5.谣言是在社会群体中流传的有关当前时事的信息,完全通过口传,往往没有任何事实根据(Morin, 1969)。

6.谣言是一个未经证实的、广泛流传的命题(Rosnow & Fine, 1976)。

7.谣言是在社会中出现并流传的未经官方公开证实或者已经被官方辟谣的信息(卡普费雷,1990)。

依照这些定义,谣言具有自身的结构与逻辑,定义者们无不试图解释这些结构和逻辑。他们大多确认,谣言是一种信息或命题,它赋予与现实有关的某人、某事或某个条件一些新的因素。其次,谣言是口传的,且未经证实。再次,很多定义认为,谣言是为了使人相信。这些定义为我们勾画了谣言的轮廓,例如,它的传播方式(口传)、所传播的内容(谣言是有关时事的,这在某种程度上把它同那些琐碎的、私人的话题区分了开来,谣言因此被归入了公共范畴)和传播的目的(为了使人相信)。但是,在一些关键问题上——谣言所传递的信息的实质为何,以及谣言为什么会持续流传,众位研究者却莫衷一是。

有关谣言流传最广的定义把它当作这样一种命题:它没有清晰的来源,其真实性也大可怀疑,所传递的信息不能很快或从来也不能被证实。这种定义符合人们常识性的看法,往往导致一个简单化的公式:谣言=虚假的信息。例如,中国学者周晓虹把流言和谣言作了如下的区分:虽然都是无根据不确切的信息,但严格说来,流言是无意讹传的,谣言则是有意捏造的(周晓虹,1998:427)。

如此定义谣言会导致两个窘境:其一,对那些起因于某个事实,在传播过程中被一群心存疑虑的人像滚雪球一般不断“兑水”和夸大的谣言,又该如何解释呢?其二,如果把谣言等同于不实之词,那么它就必然留下这样一种印象:谣言是病态社会的反映,是某种程度上的集体精神病。莫兰分析谣言时就使用了不少医学名词,如病菌、病理学、传染病灶、潜伏期、转移期等等,甚至把谣言直接称为“心理癌症”(Morin,1971)。

坚持谣言没有根据,就等于宣布那些信谣和传谣的人都是不理智和反常的,对谣言的解释因而只能从属于精神病学,或者是勒庞开创的对情绪化的群体行为予以蔑视的传统(Le Bon, 1982)。这种认知在中国存在巨大的市场,例如,随便阅读当下有关谣言的评论,不难发现如下的说法:

“谣言其实如同病菌一样,只有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才能孳生。”[1]

“如今,通讯和网络的自由度让一些不负责任的话语、别有用心的言论都可能轻易传递,如瘟疫般迅速蔓延,最后成为洪水猛兽,直至淹没了事实的真相。”[2]

“在这样的一个怪圈似的谣言生发漩涡里,人们心态各异,信息光怪陆离,谣言在发威,真相却暗自神伤。在这样一个悖论中,社会越发表现出一种对谣言病态的敏感。”[3]

谣言未必全是虚假的,有大量谣言在后来被证明并不是失实的。事实上,谣言之所以有人相信,正因为谣言经常最终被发现是“真实的”。因而,如果单纯用“虚假”来概括谣言,显然有失偏颇。有学者用“未经证实”来修饰谣言。然而,这个“未经证实”其实也是经不起推敲的。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很少去证实一下我们从他人处得到的信息。其次,证实的概念与假定进行证实的人是不可分的。人们常常根据向他们提供消息的人的信任程度,而不是原始消息来源的可靠程度,来判定一个谣传的可信度。在谣言的传播中,一个常见的有趣现象是,我们总是由朋友、同事或亲戚那里听到某个事件的发生,而他们往往并非他们所叙述事件的直接见证人,他们的朋友才是目击者。[4]尽管这个见证的链条并非直接通到我们这里,但由于有目击者的存在,有朋友等对消息的背书,我们就会相信消息的证明。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对证实者心存疑虑,那么我们就会对被此人证实了的消息产生怀疑。证实的标准中包含着很大的主观性。

这样看来,以“未经证实的”,尤其是“虚假的”信息为标准而确立的谣言定义,都是存在很大问题的,“反映了对谣言的偏见以及劝人为善的意愿”。(卡普费雷,1991:11)这种偏见推到极致,就是如上所述把谣言视为一种社会疾病。

谣言作为一种社会认知和集体行动

涩谷保的定义与在他之前占统治地位的对谣言的认识很不相同。按照他的观察,谣言并非反常之举,而是一种日常的试图定义那些模糊然而关键的情境的社会行为。涩谷保的著作含蓄地批评了时人有关谣言的陈见:谣言具有高度的指向性,是非理性的和危险的;谣言是不准确的、扭曲的和夸大的;谣言威胁着社会秩序。他不赞同对谣言的心理学分析将谣言行为个人化的做法,这在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的谣言研究中十分盛行。例如,弗洛埃德·奥尔波特和密尔顿·莱普金对有关战时美国国内配给谣言的研究得出结论说:“一个人获得的信息愈多,他的思考就会愈缜密,他也就更不可能被引导着去相信自己内心常常不为人知的冲动。”(Allport & Lepkin, 1945: 3-36)又如,1942年一项有关战时谣言的传播与接受程度的研究计算出了一个“信谣指数”,指出不论是流传度还是接受程度,都是穷人比富人更高;45岁以上的人比年轻人高,犹太人比非犹太人高(这是因为犹太人对让人恐惧的谣言容易感到不安)(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2003:5-6)。

谣言研究的早期奠基者们,无论是纳普还是奥尔波特、波斯特曼都假定,虽然有着鼓励谣言在一个群体的层面上存在的条件,谣言的实际运行却依赖于个人的主观偏见和谣言行为。这种研究范式建立在威廉·斯特恩和弗雷德里克·巴特利特的系列实验上。斯特恩采用图像测试和真实性实验来寻求有哪些因素影响观察者的描述。[5]巴特利特用一系列测试对象依次复述的方法,发现人们会给本来无意义或含混的东西赋予意义。由此,回忆成为一种创造而不仅仅是意识的复制(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2003:31,33-36)。

斯特恩和巴特利特的想法为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所延伸。他们揭示了个体接受和传播谣言的动机和方式,强调了投射(个人意念、欲望等的外化)是使个体相信并传播谣言的重要的心理机制。他们还研究了谣言的内容在传播过程中的变化情况及其机理,比如削平和磨尖、同化作用、推断和歪曲等。他们后面的大多数研究者往往遵循着同样的路径,把谣言材料的转换与个人的统计学和认知学特征相联系。而涩谷保却认为,这种把谣言的盛行归因为个人内心冲动的控制度和教育赤字的做法,很难解释谣言的勃勃生机,以及谣言为什么会经常突破个人边界而成为一个“公共”的非正式媒介。

二次大战时很多日裔美国人在加州被关进了收容所,通过对收容所中流传的谣言的研究,涩谷保主张,谣言是社会群体解决问题的工具形式,而且是社会过程中的必要部分,让人们得以面对生命中的种种不确定。谣言因此是一种“集体交易”(collective transaction)之后产生的“即兴新闻”(improvised news),它是“一群人的智慧的结果,以求对事件得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因此,谣言既是一种信息的扩散过程,同时又是一种解释和评论的过程。谣言内容的演变并非源于记忆的失真,而是很大程度上源于谣言在整个传播过程中的解释和评论的演变和强化。

这对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的研究路径是一个有力的拨正。涩谷保拒绝承认任何把谣言视作未经证实的、不可靠的或虚假的东西的命题。他把谣言过程视为社会生活中一个正常的而不是病态的部分,等于给谣言正了名。他设想谣言是一种集体行动,目的是为了给无法解释的事件寻找一种答案,这个过程是合作性的,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功能性的。在这一点上,彼得森与吉斯特同涩谷保的看法相仿佛,他们在谣言的传递过程中看到的不是“削平”与“磨尖”,而是“滚雪球”效应(snowballing)或曰创造性的合作,即寻找谣言中可给人安慰的因素和细节,对这些细节进行添油加醋(Peterson & Gist, 1951: 159-167)。涩谷保强调谣言总是处于“不断的建构”之中,谣言内容的变化不仅仅是对信息的歪曲,而是人们达成一致的过程的一部分(Shibutani, 1966: 9, 16)。这样,涩谷保更多地把谣言看成理性行动的一种形式,而不是如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所说,它是一种“较少理性的社会活动形式之一”(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2003:26),一种情绪的表达或投射。

谣言作为一种社会抗议

既然谣言被视为那些缺乏足够信息的人寻求解决问题的一种努力,那么,一个谣言的公式也就呼之欲出了:

谣言=(问题的)重要性×(事实的)模糊性

这个谣言公式来自于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在后来被广泛接受,也为涩谷保所承认。该公式是一个乘法关系而不是加法关系,即是说,假如谣言对个人生活的重要性为零,或者事件本身并非含糊不清,谣言就不会产生了(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2003:17)。谣言的出现是因为同时满足了重要性和含糊性这两个条件,而它的传播的持久性也与这两个变量相关。

然而,倘若我们仔细地分析,除了重要性和含糊性,至少还有两个条件构成谣言的前提。其一是,一群人需要行动但却迟疑不决,期待身边的形势得到充分的界定;其二是,形势要求在一些基本的层面上群体成员必须共同行动而不是个人单打独斗。

在三种情形下,上述四个条件会同时具备,从而为谣言提供丰厚的土壤。首先,如果在一种社会秩序中,信息被当局严密控制,谣言就会非常激烈。假使对新闻的控制是一个持续而非暂时的行为,谣言就会变得定期化,成为日常生活的一个基本的组成部分。

其次,当发生的事件威胁了正常生活的理解基础的时候,谣言会不胫而走。一个大的灾难或丑闻都会引发这类挑战。同样地,在一个社会中,潜在的冲突对象或互相竞争的群体之间原有的适应和妥协如果被打破,惯常的行为模式也会受到影响。

第三,假如对一个有力的共同行动的推动受到阻遏,谣言也会生发出来。

从第一种情形来看,涩谷保指出,当对新闻的需求大于制度性渠道的信息供应的时候,谣言就会大量繁殖。“为了明智地行动,人们对新闻加以寻求,而谣言基本上就是一种新闻。”(Shibutani, 1966:17)把谣言与新闻并列,涩谷保为我们开启了一扇理解谣言的新窗口。它显示了,报纸和广播中的新闻也不一定是客观的和真实的,而是携带了很多价值观主导的意见和假设。在中央极权的社会,制度性的渠道控制了信息的散播,人们普遍寻求通过辅助渠道获取信息,有时会逾越官方主张的特权。这样,无论从谣言的意图还是从其结果来看,谣言都可能具有颠覆性。

卡普费雷对谣言的研究起始于涩谷保的观察,两人同样认定,谣言并非是某种“真实”的偏离,而是一种人们达成何为“真实”的一致意见的努力。涩谷保写道,谣言语境的存在,是在“对新闻的需求与集体亢奋的激烈度呈正向相关”的时候,此时谣言会大肆扩张来满足新闻无法满足的需求(Shibutani, 1966:17)。卡普费雷直截了当地指出:“谣言不是从真相中起飞的,而是要出发去寻求真相。”[6]这种寻求发生在权威的或官方的渠道之外,毋需对消息的正式证实,因而谣言很容易离经叛道。人们一般向当局或是媒介吁请真相,把证实的责任交付给它们,但谣言却打击了这一过程。这就是政府当局为何常常会控制或否认谣言,因为他们担心谣言会引发公众的动荡、恐慌或是不满。

再来看第二种情形。谣言活跃于特定的情景中,反过来又为该情景注入动力。这些情景往往与不确定、紧张和危机有关。猜忌、恐惧、仇恨、痛苦会因当下的冲突而进入集体讨论,并塑造和改变冲突本身。在这种情形下,“谣言和闲话是搜集他人信息的重要工具,从中发展出一种公议,这种公议是关于谁应为死亡、疾病、不幸、偷窃、‘不正常’的天气承担责任。这种过程是渐进的,直到它们通过某种事件和人们的解释催化之后显现出来。”(斯特拉森和斯图瓦德,2005:97-98)

此一过程中,谣言导致了人们交流中的不确定性,并与产生误解和冲突的可能性交织在一起。谣言在这些情景中试图让步于社会条件,或与社会条件协商。在极端情况下,谣言会产生社会和政治暴力,例如,用言说将人定位于特定的社会价值体系中,给某些人或某些群体贴标签,对被贴上标签的行为进行道德评判,寻找特定的替罪羊,甚而形成一种争取公众支持并用暴力惩罚肇事者的机制。“通过谣言,就像通过其他社会交流方式一样,冲突与延续共存,加强了生命中持续的斗争原则。”(斯特拉森和斯图瓦德,2005:102)

以上可以一般地解释谣言为什么会在动荡时期泛滥成灾——混乱产生谣言,谣言导致更大的混乱,差不多构成了一个“社会心理学的规律”,用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的话来说就是:“从未有一场骚乱的发生不带有谣言的鼓动、伴随和对暴力程度的激化。”(Allport & Postman, 1947:193)例如,在法国大革命中,中外研究者都指出谣言与革命相伴相生的状况,[7]而对中国的辛亥革命,甚至有学者极而言之地称“武昌起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被谣言激发的一场兵变”。[8]

这些分析很容易把非理性因素同大革命的群众现象关联起来,即认为情绪、感情、信仰等非理性因素在很大程度上支配了人们的政治行为,这不仅使大革命的进程扑朔迷离、一波三折,也为谣言赋予一种独特的活力。然而,革命和骚乱只是社会运动的一种形式,除了大众的非理性造成局势失控的情形,还有一种社会运动是理性人的联合行动。这些行动有一定的策略,因为行动者缺少财力和权力,不得不调动另类的资源以对政治和分配进程产生影响。这些另类资源包括如下的集体行动:罢工,静坐,占领,示威,怠工,阻塞交通等。

由此进入第三种情形。詹姆斯·斯科特在观察抵抗的政治时敏锐地意识到,在沉寂不动和激烈反抗之间还存在着一个广大的中间区域,在这个区域中,“事物的限度常常被测试……上次事端的尘埃尚未散去,尝试收复失地的探寻可能就又开始了”(Scott, 1990: 197)。谣言正是中间地带的抵抗中一种有力的手段,谣言武器在现代反抗者手中不像过往的革命者使用得那样强悍,但它又比斯科特曾经观察到的作为“弱者的武器”而发挥的功能更为强大(Scott, 1985)。

了解了谣言作为一种社会抗议的功用,我们才能深切地明白,何以卡普费雷对谣言的定义特别强调“官方的公开证实”或“官方的辟谣”。这是因为,

“谣言既是社会现象,也是政治现象。……‘官方’来源的概念就是政治性的,它取决于一种共识,这种共识阐明了谁拥有法律上的发言权,即便其缺乏道德上的发言权。谣言是与当局的一种关系:它揭露秘密,提出假设,迫使当局开口说话,同时,又对当局作为唯一权威性消息来源的地位提出异议。谣言在无人邀请的情况下自发地争夺发言的权力。它经常是反对派的发言:官方的辟谣并不能说服它,因为它感觉官方与可靠性并不是相辅而行的。谣言令我们质疑当局,对‘谁有权对什么事发言’提出质疑。谣言提供的信息与官方信息有时是相左的,所以,谣言构成了一种反权力,即对权力的某种制衡。”(Kapferer, 1990: 14)

作为“反权力”的谣言,反抗的是经济上的剥削,政治上的压迫,以及社会关系上的不平等。

被“妖魔化”的谣言

从以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需要对谣言的定义的细微之处加以仔细的辨别,方能全面认识谣言这一人类社会挥之不去的现象。但在中国的语境中,谣言却几乎一边倒地被视为没有事实根据的惑众之言,听信谣言者是受“蒙蔽”的、“不明真相”的群众,而谣言的初始传播者常常被指为“别有用心的一小撮”。官方一向视谣言为不稳定因素而大加制止和弹压,在很多时候,公民因为传谣信谣而而遭受训话、监视甚至拘捕。

不能不说,在谣言问题上学术视野的逼仄是造成和助长这种局面的原因之一。周裕琼统计说,中国内地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发表的近百篇相关论文,无不对谣言持否定态度(周裕琼,2008)。同一时间出版的传播学与舆论学著作,其中涉及谣言的内容也对其多给予负面的评价,甚至认为谣言就是谎言。例如,刘建明认为谎言是没有事实根据的假话,谣言也是缺乏事实根据的虚假消息,谣言和谎言都是虚的,它们的共同特点是都把假的说成真的,以假充真,以假乱真,以欺骗他人(刘建明,2001)。郭庆光认为流言是一种信源不明、无法得到确认的消息或言论,有自发产生的,有人为制造的,但大多与一定的事实背景相联系;而谣言则是有意凭空捏造的消息或信息(郭庆光,1999:99)。

姑且不论对流言与谎言的这种区别是否准确,我们看到,郭庆光在国内流传最广的传播学教材之一当中在给谣言下定义的时候,引入了一个更加富有争议的参数,即“动机”因素。除了传播学,谣言研究亦是社会心理学的基本内容之一,邓文初曾以两部影响极大的教科书为例,指出国内学者始终强调“动机”(特定意图)与“真实”(缺乏事实根据)两个因素。

由沙莲香主编的《社会心理学》是教育部“普通高等教育‘十一五’国家级规划教材”,其中对谣言进行如下界定:“谣言是某些人或团体、组织、国家,根据特定的动机和意愿,散布的一种内容没有得到确认的,缺乏基本事实根据的,通过自然发生的,在非组织的连锁性传播通路中所流传的信息。”(沙莲香,2006:283-284)

周晓虹主编的《社会心理学》是“普通高等学校社会学专业主干课系列教材”之一,其定义说:“根据传言制造者的动机不同,传言可以细分为流言和谣言,前者在很大程度上属于无意识传播,后者则是有目的地捏造,一般怀有恶意,为的是造谣生事。”(周晓虹,2008:236)

在这里,“动机”二字都直接进入了谣言的定义中,周的定义甚至还突出了“恶意”的目的。邓文初指出:“在这种溢出学术界之外的‘研究’中,以‘真实性’为标准,‘谣言’成了‘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消息。依据‘动机’标准,谣言就不仅仅是‘有意捏造’而且成了‘毁谤中伤’。谣言定定义过程中的情感色彩进一步强化,学术的中性完全丧失,‘谣言’被完全‘妖魔化’了。”[9]

“动机论”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源远流长。由春秋曲笔生出的“诛心之论”,就是在批评对方之时,不针对对方的行为、语言谈问题,而是绕过行为、语言去指责对方此行为、语言的目的和动机。这种重动机判断(其后紧跟的是价值判断、道德判断)的思维方式长期成为桎梏言论自由和理性讨论的障碍。尤其在极左时期,“动机论”曾经是一根万能的棍子。把“动机论”应用在谣言上,极其容易将谣言涂抹上伦理色彩,视同捏造、挑拨、诽谤、诬蔑,进而产生一系列可见的恶果:

一是当权者常以此为标签,“妖魔化”反抗和持不同意见的群体,化解和打击对方的舆论攻势,抹杀抗争和质疑的正当性。

例如,2007年,在厦门市民对PX化工项目进行抵制时,政府控制的《厦门日报》、《厦门晚报》接连发表文章,称在市民中群发的手机短信所散布的有关PX危害的内容为“谣言”,[10]并把市民因在正常渠道无法获知与公共利益密切相关的信息而私下互相流通的传闻鄙视为“‘路透社’消息”,指责它们后面“有双无形的、肮脏的手在操纵”,“谣言制造者和传播者或蛊惑人心,或煽风点火,或惟恐天下不乱,总有着其不可告人的目的。”[11]

在这方面,官方已经形成了一整套“义正辞严”的话语,被一位知名博客讽刺性地总结为“情绪都是煽动的,真相都是不明的,群众都是一小撮的”。[12]2008年6月28日,贵州瓮安县城发生一起严重的群体性事件,新华网于6月29日发出的电讯即称,按照当地警方的说法,事件缘起于一名女学生溺水死亡,其亲属对瓮安县公安局作出的死因鉴定结果不满,“在县政府有关负责人接待过程中,一些人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冲击县公安局、县政府和县委大楼”,其中,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的“煽动”被认为是事件的起因,群众的“不明真相”则是导致事态扩大的原因之一。[13]

这些词语和句式已被官方沿用多年,凡是出现社会运动就必然有“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不明真相的群众”和“不可告人的目的”。它们成为执政者处理公共危机时必不可少的话语策略,不是没有理由的。对于国家层面的执政者而言,这里关系到政权的合法性这一致命的问题。现存政治哲学的基础在于设定了一种能够代表人民根本利益的群体,在此基础上产生的政府也就顺理成章地具有了先验的正当性。然而,在实践中,这套正当性推理日益瓦解。政府既难以推行一个为广大民众所接受的国家赖以建立其合法性的价值观,又由于现存国家权力的合法性基础仍然是绩效型的而非法律-选举型的,难以确立国家镇压的合法性,只有使用一套“冷战”的话语策略才能勉强维系自身统治的合法性。在这套话语策略之下,任何对于政府的抗议,都会被用一种敌对的思维作出解读。

对于地方层面的执政者来说,这套话语则是官员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一种必然结果。最近若干年里,中央实行重大责任事故负责制,一旦出现公共事故,当地领导人就很可能被撤职。其结果一方面促进当地领导人去防止公共事故的发生,但另一方面也促使他们在发生公共事故时,第一反应就是如何封锁事故的传播,争取时间和空间去自己处理、自我消化。在地方政府不需向民众负责、而是向上级负责的政治传统下,官员被激励去选择封锁消息。民间将此称做“惟上不惟下,瞒外不瞒内”。一旦瞒不住了,内部无法消化了,地方政府就会转而把社会运动说成是有计划、有组织的行动,甚至具有“反党反政府”的性质,这样政治上的“上纲上线”在构陷群众的同时,可以把上级党委、政府也绑架进来,从而掩盖地方吏治的极度恶化和自身的严重失职。

二是动辄动用法律手段,对一些有一定事实依据、但又不甚准确的说法,以谣言视之,强力打压,导致在重大社会和安全事件中,中国公民的言论具有极大的法律风险。

中国《刑法》第105条第2款、第181条、第221条、第291条第1款,分别对以造谣等方式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编造并且传播影响证券交易的虚假信息、捏造并散布损害他人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的虚伪事实、编造和明知编造而故意传播恐怖信息等等行为作出有罪规定;《治安管理处罚法》第25条第1项规定,“散布谣言,谎报险情、疫情、警情或者以其他方法故意扰乱公共秩序的”,要承担罚款、拘留等行政责任。

就谣言在新媒体当中的发布和传播,2000年9月25日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电信条例》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利用电信网络制作、复制、发布、传播“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稳定”的信息;2000年12月28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称,对于“利用互联网造谣、诽谤或者发表、传播其他有害信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推翻社会主义制度,或者煽动分裂国家、破坏祖国统一”、“利用互联网编造并传播影响证券、期货交易或者其他扰乱金融秩序的虚假信息”、“利用互联网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等行为,将依照刑法的有关规定,追究刑事责任;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信息产业部2005年9月25日联合发布的《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管理规定》要求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中不得含有“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稳定”的内容。

这些条款,由于缺乏具体的判断标准而显得含糊不清。例如,要进行行政处罚,必须有“扰乱公共秩序”的后果,但怎样才算“扰乱了公共秩序”,始终是相关案件中的一个颇有争议的话题。而且,法律将散布谣言和谎报险情、疫情、警情等相并列,并涉及“故意”这样的主观因素,由此产生了一个问题:对于个人来说,如果他或她并非出于“故意”而发布或者传播了一些与事实并不完全相符的信息,是不是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从2006年的“张志坚事件”,[14]到2007年的“红钻帝国”,[15]再到2008年的“SS山地师”,[16]各地接连出现因在网上“转载”或“跟帖”,当事网友被公检法机构逮捕或拘留的案例。另外一种情形是因短信而获罪,例如,2007年1月,北京警方称,发“病猪肉”谣言短信可判5年以上徒刑;[17]太湖蓝藻污染期间,无锡市民丁某向130余人散发“太湖水致癌物超标200倍”的手机短信,被无锡警方处以治安拘留。[18]

根据法律规定仔细辨别这些案例,不难发现,政府存在明显的滥用法律行为。首先,政府倾向于把凡是与事实不完全符合的传言都定性成法律意义上的谣言。“SS山地师”在转发帖子时,相关部门正在调查处理,信息庞杂,虽转贴伤亡人数有误,但仍可证明事故造成重大伤亡。事实上,在大的灾害事故发生后的较短时间内,即便政府也往往没有能力马上判断言论的真假。当局严重混淆散布谣言扰乱公共秩序与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传播小道消息的区别,后者根本不属于违法行为。在重大灾难之后,许多人都曾传播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提醒亲友注意安全,从现行的法律体系来看,他们中几乎每一个都可能被抓起来。

其次,谣言是否“故意扰乱公共秩序”或足以“严重扰乱社会秩序”,而不是所散布的信息的真假,才应该是处理谣言案件的出发点。“红钻帝国”和“SS山地师”的帖子是转载和引述,虽然态度激烈,但是否构成“扰乱公共秩序”,则需要视帖子的影响面以及造成的客观结果而定,比如,帖子的传播范围有多广,是否激发了公众的心理恐慌,影响到正常的生产、工作、教学、生活秩序等。

特别需要强调的是,公众有权质疑、批驳任何报道乃至政府公告的真实性,公民发短信或者转发相关帖子,即使有不实之处,也应被视作自保或者行使监督权,政府部门只能用更加公开透明的信息来平息大家的忧虑,消除不实之言。一场灾难过后,人们尚未获知政府部门关于预警系统、抗灾能力和救援措施的检讨,却先发现普通市民因为参与灾难后果的讨论而被警方拘留,这不能不使网络民意的焦点集中在权力是否滥用、言论是否自由等问题上。

杨支柱指出:“基于保护言论自由的需要,判断一种言论是否扰乱公共秩序,应该采用‘明显而紧迫的危险’标准;因为允许政府因不明显的危险阻止或惩罚言论,将使言论者发表任何言论都胆战心惊,而非紧迫的危险是政府有时间采取措施避免的。”(杨支柱,2007)之所以要对媒体在灾难和事故方面的报道以及公民的关注采取宽容态度,非常重要的一个理由是这样可以及时避免更大的危害、抢救更多的生命,与之相比,“可能的恐慌混乱仍然属于较小的恶,是不得已的容忍”(顾肃,2006)。从补救措施上看,对于言论者可能产生的偏向,政府通过公布真相进行解释说明、揭露言论者散布虚假信息的行为就能消除影响,并不应因批评采用虚构方式就予以强力打击。

一方面,公权机关常常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拘捕公民,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些谣言案件中,诽谤罪成了公权打击私权的武器。2008年7月,在上海闸北袭警案发生后不久,网上就流传,犯罪嫌疑人杨佳因遭民警殴打导致丧失生育能力才伺机报复。7月14日,上海市检察院第二分院对编造、散布谣言的郏啸寅以涉嫌诽谤罪批准逮捕。检察机关称,郏啸寅于7月2日下午编造了题为《上海袭警事件内幕》的文章,虚构杨佳因被闸北公安分局民警打伤生殖器、丧失生育能力而萌生报复袭警等内容,在网上多次发布、张贴,并被其他网站大量转载。检察机关认为,郏啸寅利用互联网捏造事实严重损害了执法民警的名誉和公安机关的形象,其行为已触犯《刑法》第246条,涉嫌诽谤罪。

《刑法》第246条的规定是,“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必须注意的是,此条规定放在刑法第四章“侵犯公民人身权利、民主权利罪”当中。也就是说,诽谤罪,是指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贬损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情节严重的行为。这一犯罪侵犯的对象,必须是公民而不是企业、国家机关或者其他组织的名誉。不可否认,郏的造谣对上海警方和办案民警的形象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但并不一定就是应该动用国家强制力处罚的违法或犯罪行为。如果把对于公职人员的公权行为的评判以诽谤罪入刑,其结果必然是,任何人都不敢对公权实施监督,公民言论自由的崇高价值也无法得到保障。

言论自由天然包含了说错话的自由,尤其是质疑权力的自由。这就要求公共官员面对批评甚至夸大事实的捏造时,不能动辄以诽谤为由主张名誉权和隐私权,更不能以国家暴力机器来满足个人的私利。而一个又一个因发送短信、网络发帖获罪的案件,却多次显示一些地方长官借助手中掌握的公共权力资源,习惯性地把一切未经官方认可的信息当作谣言来打击,甚至不惜顶着挟私报复的恶名钳制言论,由此制造了一个人人自危的社会和舆论环境。

谣言与大众媒体的对立

2008年5月1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召开会议全面部署抗震救灾工作,在会议要求中,“加强正面舆论引导”和“依法处理”谣言是在同一个句子中出现的,[19]这也是官方长期一贯的做法。由于政府垄断着媒体资源,“加强正面舆论引导”往往是新闻封锁、新闻限制的同义词。毋宁说,正是官方“加强正面舆论引导”的行为,导致了官方信息的匮乏和不可信,才为“谣言”的传播培育了丰厚的土壤。官方一方面给谣言留下传播的空间,另一方面却又声色俱厉地打击谣言,从而令自身陷入一种难以破解的矛盾当中。

自2003年非典以来,突发事件中有关部门对媒体报道压制所造成的巨大损失和危机的扩大,一次又一次地证明着,媒体或者失语、或者成为强势话语的代言人,往往是造成谣言扩散、社会恐慌和危机加剧的主要原因。

2005年11月13日,中国石油吉林石化公司双苯厂发生着火爆炸事故。在发生爆炸的当天,吉林市环保部门就已经发现松花江水体受到污染,后来还递交了相关污染的监测数据。但几天内吉林市委、市政府仍未做统一安排去向公众进行解释与澄清;一周后,吉林省有关部门仍坚称没有听说吉林石化公司发生爆炸污染松花江水源的说法。甚至在下游的哈尔滨市于21日早晨宣布停水时,石化厂和吉林市仍然拒不承认苯流入江水对人和环境造成剧毒性危害。

哈尔滨市政府宣布停水的原因竟然是“对市政供水管网全面检修”。在这关键时刻,官员们采取了鸵鸟政策,拒绝回答媒体和公众的质询,甚至把环保部门的对外报道权也控制起来。居民们既无法从政府部门、也不能从当地媒体报道获得明确、真实和完整的信息,令哈尔滨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饮用水、啤酒、牛奶等统统遭遇抢购。小道消息不胫而走,甚至出现地震的流言,事情愈闹愈大,市政府才在十小时后不得不再出公告,解释停水原因是由于日前吉林化工双苯厂爆炸污染了松花江。

在“正确的舆论导向”之下,传统的主流媒体对重大社会政治事件实行选择性报道,选择的标准完全由他们来掌握,他们认为是反面的、消极的、添乱的、抹黑的就按下不表,确定为正面的、积极的、鼓劲的、添彩的就公开宣扬,而区分的根本标准,就是看其是否对抽象的社会稳定构成威胁,丝毫不管是否对民众的知情权造成损害,是否可能给民众的生命财产带来巨大危险。

当正常的社会传播系统功能被削弱,非常态的传播机制就会活跃起来。在松花江水污染事件中,有关“水污染”和“地震”的传闻多是通过口口相传、手机短信、互联网论坛等传播的,而且流传时间比报纸、电视、电台等传统媒体正式发布的时间早得多。人们与其相信报纸、电视等大众媒体的正式新闻报道,更倾向于相信来路不明的谣言,导致“新闻像谣言,谣言像新闻”的怪象出现。在政府的权力控制下,被行政力量扭曲了的传播手段在谣言广泛散布的环境里,最终取得了相反的效果。

观察新媒体事件中的谣言传播,很容易发现一种现象:政府习惯于在谣言四起的时候,四处删帖、封帖,但这样做反而立刻吸引了网上的注意。人们总是倾向于认为,被删被封的有可能是真相,于是就会想方设法搜索被删被封的东西。结果,被封掉的是国家控制下的喉舌,人们传播的反而是“别有用心者”的谣言。这样的事情一再重演,导致公共行政部门本身失信于民,危及其执政权威。

谣言与政府和政府控制下的大众媒体的对立,反映了一种严峻的社会现实:民众表达自己声音的正常渠道近乎完全被封闭。所谓谣言,最近几年似乎在成为一个越来越敏感的问题,这种敏感性往往与屡屡爆发的突发性事件和群体性事件相联系,而这些事件的产生,则非常多地是因为民众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解决利益攸关的重大问题。

在厦门反PX游行之前,各种正常渠道的上访、专家咨询会、全国政协会议提案等手段都未能有效地促成PX项目的公开、科学和全面的论证。为什么在游行前体制内的解决手段失效?现有地方政治权力过于集中是最重要的原因。舆论、司法、人民代表大会等正常渠道,在这种集权的情况下,要么工具化而沦为行政权力的附庸,完全服务于行政意图;要么干脆处于沉睡状态。当正常渠道不正常的时候,一旦发生矛盾和冲突,绕过正常渠道就成了民众自然的选择;谣言就是这种“绕道”的体现之一。而谣言之所以令官方感觉如此不舒服,正是因为权力无法完全控制这种渠道。

在信息制造、传播链上居于劣势的弱势群体,如果完全拒绝传闻类信息,他们又该从何处获知他们的处境、了解他们的利益所在,用什么方式宣泄他们的情绪、宣示他们的诉求呢?政府因知情而说谎,民众因不知情而造谣。在此意义上,谣言不仅仅是替代性的,而且是补充性的。

在很长的时间里,人们一直把谣言当做一个代用品:例如,《广州日报》负责人曾经撰文指出,在2003年2月蔓延广东全省的有关非典的传言和谣言,“不仅引发了广东历史上极为罕见的社会恐慌,也引爆了一场党报主流媒体与传言和谣言之间的遭遇战”,而“各种传言和谣言之所以能够通过人际传播的方式兴风作浪,主要是因为缺乏权威资讯引导的结果”(薛晓峰等,2003)。言下之意是说,通过大众媒体与官方对权威信息的发布,就可以中止或减少谣言的散布,有效杜绝危机的发生。

然而,卡普费雷却指出,大众传播媒介和谣言之并存证明了,“谣言是作为补充的传播媒介,传播的是另一种事实”(卡普费雷,1991:274-275)。这是因为,大众媒体总是处于一种自上而下的交流形式,从知情的人传到不知情的人。于是公众获知的是他人想对其灌输的信息。而谣言是小道消息,更近似于个人情绪感受的一种表达,罗斯诺称之为“夹杂了个人对这世界如何运转的主观臆测的公众传播”,表达了试图认知自身生存环境的人们的忧虑和困惑(Rosnow, 484-496)。由此来看,谣言并不完全只与信息有关。它也用来满足人们的心理和社会需求。甚至即便其事实基础被证伪,谣言也仍然会经久不息。

更重要的是,谣言会在沉默的人群中间诞生,会在那些为着自身的利益或是破坏反对者的声音而制造信息的群体中生发出来,作为一种政治传播策略而出现。何时大众传播媒介成为官方消息的唯一提供者,何时就会有谣言现身,提供与官方真实不同的真实。

正因如此,谣言不会是一种一时的、短暂的现象,大众媒介的兴起,也不会消除这种最古老的传播媒介。信息永远存在两个来源:一个是大众媒介所说的,另一个则是个人从他周围最直接的人那里、他的社交圈子里获得的。而后者就是谣言。谣言的扩散经常显示出一种对官方渠道消息的不信任,甚至对政府本身就缺乏信任。在2006年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广东高州物管打死考上清华学生”的网络谣言事件中,有网友在跟贴中写道:“大家宁可相信谣言,而不相信你们,因为你们不值得信任”。[20]在实行新闻管制的国家,在人们普遍不信任官方信息的情况下,谣言在某些时候甚至成为唯一的媒介。

这意味着,在一个缺乏信息自由的社会里,谣言这种媒介成长得最好。一个政府越是经常掩盖和操纵信息,谣言的力量也就越大。这种不受控制的现象意味着审查制度的无效,它揭开秘密和找到被掩盖的事实,表达被统治者的缄默愿望,给无声者以声音,告诉政府民众和国家之间横亘着一条公信力鸿沟。

谣言无法消除,只能削减。事实上,只存在一种消除谣言的办法,即禁止人民的相互交流。官方存在一种从自身利益出发看来合理的想法:只想让他们认为可靠的消息流传,这种想法在现实操作中,体现为种种“净化”舆论空间的努力,它直接导致新闻控制,进而导致侵害言论自由。2003年非典期间,就有文章称“谣言比瘟疫更可怕”,2008年汶川地震期间,又有文章说“谣言比地震更可怕”。其实,比谣言更加可怕的是对言论自由的剥夺。

既然纳普提出的使公众对所有官方传播媒介和政府无保留地信任的做法在任何实行民主和法治的国家都无法行得通,那么,无论是政府还是官方媒体,都必须修正自己落后的执政和传播理念,才能充分保证社会的健康和可治理。“把谣言和虚假联系在一起的这种消极观念来自工艺程序:只有可控制的信息交流才是好的。谣言却从反面提出另一种价值观:只有不受约束的信息交流才是好的,哪怕其可靠性受到影响。”(卡普费雷,1991:275)

谣言与新媒体

我们可以把媒介的发展史分成口传媒介时期、文字媒介时期、电子媒介时期、网络媒介时期。文字媒介的代表是报纸,电子媒介的代表是电视,两者共同构成了由中央广播者向外发布信息的大众传播方式。无论是报纸还是电视,都未能使谣言烟消云散。尽管有了大众媒介,人们仍继续以口传媒介的方式获取一部分信息。甚至在21世纪里,尽管交流手段凭借新媒体和新的数据传输技术已变得极其先进,直接的口耳相传仍然在散播信息的过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

新媒体最为典型的代表是万维网,作为一种不断变幻的对话,它与古老的口传叙事之间存在着更多的类似之处。它不像大众传播媒介那样恒定和固化,而是允许人们在信息流中自我选择,对信息加以改变和回应,并和他人一起创造信息。这种做法和人们曾经在篝火旁、茶馆里、集市上分享故事、新闻和民谣的情形是一样的,分享的过程从来没有两次完全一致。随着听众的不同和讲述故事的氛围的变化,故事会被重塑、变形和调整,而听众从来也不是信息的简单接收者,而是参与性很高的共同创造者。

从传播技术的角度来看,口传媒介和互联网的相似性要高于它们与大众媒介之间的相似性。然而,互联网毕竟是一种发展程度更高的传播媒介。如果将口传媒介视为一种被时间和空间条件严格限制的媒介,那么互联网则是一种借助信息技术完全打破了时间和空间条件限制的媒介。古代的口耳相传需要身体与身体的接近,其传播方式是单点对单点,在以往年代造谣生事能量相对有限;而网络传播把身体从地域之中解放出来,缩短了传播时速,扩大了传播范围,其传播的方式是单点对多点乃至多点对多点,大大改变了信息不对称的情况。网络传播所具有的即时、互动、匿名、缺乏过滤机制和跨国界等特性,使其成为谣言滋生蔓延的温床。

另外一种影响巨大的新媒体是手机短信。尽管中国的互联网普及率不断提高,但手机用户数仍然大大高于网民数量。[21]由于操作简便、随时随地可以使用、接通率高、互动性好,再加上文化习惯上的原因,短信成为极为广泛的手机应用。 由于手机短信具有信息转发功能,奥尔波特等人所提出的“信息失真”在谣言通过手机的传播中被减到了最小,大众能够在短期内被统一动员。其次,短信传播效率高,许多短信可以直接在网上群发,使信息的扩散远远超过了传统的口耳相传的范围。第三,手机短信的传播途径沿着扩展了的人际传播网络进行,具有较强的说服性,而且由于发送效率增加,一个信息接受者可能收到多人发出的相同信息,增加了信息的感染性。

经由新媒体的作用,谣言从经典传播模式(人与人之间的流言蜚语)裂变为网络模式,出现了新型的网络谣言。网络谣言往往发端于BBS讨论区、网站留言板、个人博客、即时通信和手机短信,但其起源通常无法查证,大部分谣言的信息来源不明,而网络特有的匿名作用,使得谣言来源不明的特性更加明显,上述的发端地可能也只是网络谣言传播的中继站。当网民和手机用户获知网络谣言后,基于不同的心理动机,除了利用网络媒体传播,也会通过人际传播的方式,将消息转告亲朋好友。如果网络谣言在网络上成为热门的讨论话题,可能成为大众媒体的报道对象,此时,网络谣言便从虚拟世界进入现实世界,成为新闻议题,许多不使用网络的人也可能得知消息,影响的层面更为扩大。由此可知,网络谣言的发展并非单一渠道传播,许多谣言都是多渠道传播。信息的发送方与接受方各自的人际网络产生交集,信息传播的速度爆炸性提高,而网络的快速传播,又反过来助长了谣言,使谣言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从近年发生的一些新媒体事件来看,谣言传播有一些明显的特点:

其一,信息来源莫衷一是,缺乏民众公认的“权威发布”。很多事件在发生之后,都会出现两个截然相反的版本,例如,在杨佳袭警案中,上海警方出面否定民间版本,并很快抓获了在网上发布民间版本的苏州男子郏啸寅。过去几年轰动全国的数起因强奸(虐杀)妇女而引发的群体性事件中,民间版本都是无辜少女+强奸致死+官权掩盖,而官方版本都是家人拒绝+不明真相的群众+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的煽动。无论从事件参与人数、持续时间、冲突剧烈程度、造成的影响看,瓮安事件都构成了这类事件中的“标本性事件”,但在瓮安事件平息之后,“许多人虽已不信网上‘谣传’,但也不愿看官方公布的‘真相’”。[22]

其二,尽管在传递过程中,信息经过传递者和再传递者的添油加醋,可能出现许多不同的版本,但对一些特定群体,在一种相互加强及情绪渲染的谈话情境下,群体成员可能会产生群体思维(group think),坚信群体所讨论的内容是真实的,看法是正确的。由于这群人对于需要什么、信仰什么、期望什么都很明确一致,所以经过流传、增益、删减、润饰之后的版本虽然可能不同于原始版本,却非但不会淡化、弱化或歪曲该群体的共同目标和诉求,反而有助于提高该信息的可接受性。例如,当上海警方第一时间在苏州抓获郏啸寅后,曾公开就种种谣言进行驳斥,而这时马上就有人说郏啸寅造谣本身就是谣言。杨佳在一些论坛中继续被追捧为“大侠”、“当代武松”乃至“中国佐罗”。

其三,信息内容在传播过程中的扭曲剧烈而多样,但万变不离其宗,矛头总是指向政府、指向公安部门、指向司法不公和政治腐败。如哈尔滨发生的两起新媒体事件虽然事隔五年,但舆论的指向存在惊人的一致。2003年苏秀文驾驶宝马车撞死农妇事件中,肇事人具有强大官方背景的谣言在民间社会迅速散布,引发极为激烈的网络讨论与道德愤怒,在新浪网上的评论达23万条,突破了开站以来发帖评论之最。搜狐网也有20万条,网易共计18万条。[23] 而在2008年10月哈尔滨六警察伤人致死案中,舆论因传言一波三折:最初,当“六警察打死大学生”的报道见诸媒体时,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谴责警察,同情“无辜”大学生。随后,当现场视频被公开,尤其是死者林松岭的所谓特殊家庭背景信息——“林父是房地产开发商”、“舅舅是高官”、“已被安排到人事局上班”、“开着奔驰”被传上网络,关于此案的舆情几乎发生了180度逆转,几乎淹没了对现场视频是否被剪辑的质疑,最终汇聚成一个鲜明的标题——“六提辖拳打林衙内”。而等到黑龙江省政府新闻办召开发布会,哈尔滨市公安局官员称网上传言不属实、死者林松岭家没有高官背景,社会心理再次向死者倾斜,要求严惩涉案警察的呼声又渐次高涨起来。可以说,在多起新媒体事件中,“权势人物与老百姓的对立”谣言模式一再复制并引发骚乱,绝非偶然。谣言的散布传播反映出一个重要的群体共识,那就是,公权机关长期的所作所为让公众产生了不安全感,在每一具体事件中,公众下意识地将公权机关的代表看做是为政不仁、滥用权力、惯于隐瞒真相的暴力实施者,而普通百姓则沦为被欺凌、被侮辱、被侵害的弱势者。[24]

其四,在“施暴者/受害者”对立模式中,谣言出现了新内容,即“性”主题的浮现。无论是贵州瓮安的李树芬,还是上海袭警案中的杨佳,谣传中的暴力行为一个是轮奸,一个是被殴打以致失去生育能力。这些谣言可以视作暴露了大众的集体无意识,如邓文初所说,谣言所传达的民众感受已经由“被欺凌”进入到“受侮辱”的层次。“在这种‘受侮辱’的民众‘想象’(姑且就算是想象吧)中,‘官民对立’的权力冲突已经转换为‘善恶对立’的道德冲突,在有的言论中,甚至转化为‘人兽对立’模式——只有畜生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情!”[25]在这样的绝对道德审判之下,人们对法律失望,对权力仇恨,对正义彻底失去信心。谣言作为社会舆论,其产生、接受与传播过程,也是群体共识的形成过程,当底层社会“被欺凌与受侮辱”的感觉成为一种广泛的共同感受、一种集体记忆的时候,每一次新媒体事件中,谣言都会引发大规模的抗议活动,就丝毫不足为奇了。

在新媒体环境下如何看待谣言

中国的网民现有三亿之众,互联网已成为空前重要和普及的信息传播途径。此种情况下,谣言的传播速度和范围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广,这是中国互联网无法回避的一种未来趋势,也是政府部门和大众媒体必须面对的一个新课题。

对于政府来说,谣言作为一种非官方的表达,既是对社会稳定的潜在的威胁,又是观察民众态度和心理的有用的窗口。所以,面对谣言,执政者难免存在一种爱恨交织的心情,这也反映了政府的某种内在困境:一方面,它对允许公民就公共事务公开发表未经审查的意见十分警觉;另一方面,它极其渴望了解民众的所思所想。国家投入可观的资源监控自己的国民的心态和舆论,固然,这种监控有助于当局发现特定个人的不轨企图、不满表达和不法动作,但它更是为了从全体民众的信息汇聚中衡量民众的态度,并依此作出更好的反应。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政府不仅把任何与官方对现实的建构相悖的信息和评论都命名为“谣言”而实施强力打压,同时也大量提供信息试图重塑民众的态度和价值观,以期他们与官方保持一致。

对于官方大众媒体而言,必须意识到,发生于网络时代的群体性事件,官权的封锁无法完全奏效,所以,敏感的大型公共事件发生后,总是最先现身于网络。如果官方媒体没有对这些事件作跟进式报道,当民间传言甚嚣尘上的时候,引发的不仅是人们对官方媒体的公信力的质疑,还有舆论对政府如何解决问题所造成的巨大压力。政府逐渐意识到,官方媒体还是要尽可能地起一个主要媒体渠道的作用,让人们能够了解到更多信息。这就是为什么在瓮安事件之后,新华社几乎是立即对骚乱进行了报道,这与以往在类似事件发生数日后才予以披露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瓮安当地官员在骚乱发生不到两天后就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就此事给出他们的解释。

在网络时代,人人可以用手机拍下新闻的时代,官方大众媒体承受的挑战是空前的。首先是大众媒体介入事件的时机不容滞后,在非典时期媒体报道与网络传言之间的“时间差”(广州长达40余天,北京长达近30天)已不可重演;其次,大众媒体介入的姿态也无法一味保持高压、扭曲、遮蔽等方式,而是应该抛弃由官方独家掌控信息的意识和行为,学会让多双眼睛观察,让多种声音说话,让民众在多种信息中进行分析判断,得出自己的结论。

而处于弱势或体制外的反抗群体,也在一次次的新媒体事件中,懂得他们可以借助谣言在民间的传播速度和影响力,为己方营造有利的舆论环境,强化群体的抗争诉求。2007年年底,已经沉寂近半年的厦门PX项目突然出现转机,经过听证,最终确定迁址。最值得关注的不仅是项目的迁址,还有政府话语的变化。从春夏之交,厦门当地媒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文革”式的语句,到新年将近,厦门市政府副秘书长朱子鹭说出的那句耳熟能详的话:“我反对你的意见,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抗议者品尝到利用信息的巨大力量。短信,博客,BBS,QQ群……厦门人的一场网络总动员,让信息封锁完全失效。

上述这一切都表明,虽然谣言保持为人类体验和社会生活的一个持久不变的特征,社会各方都意识到,这一古老现象正在发生某些新的变化。就中国现实来看,有三个变化是极其值得注意的:

第一,信息证实的危机越来越明显。网络发布的信息难以找到当事人或公正的第三方来加以证实,即便出现证实,证实的效果也取决于所证实之事的意涵,证实过程对模糊性的策略建构,以及信息接受者诠释这种证实的特定意愿。互联网舆论场成为各方利益必争之地,在中国,不仅商业利益对新闻和舆论的操控和冒充行为,多到让人熟视无睹,政治力量也学会了越来越娴熟地有意传达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近年来各地大力建设的网络评论员队伍,就是具体表现之一。瓮安2008年6月28日出事,6月29日,当地政府的事件应急指挥部成立,下设8个工作组,其中就有一个“政策舆论法规宣传组”,组长为贵州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周晓云。宣传组的主要任务是组织人员上网跟帖,“以贵州的媒体影响全国的舆论”。[26]

可以说,当年洋溢在中国互联网上的那种精英的、浪漫的、田园牧歌式的氛围一去不返了。中国互联网已经步入“丛林时代”,商业力量、政治力量、甚至草根网民自己的力量,都在这个平台上博弈,“哈尔滨六警察打死人”命案后的网络暗战就是最好的注脚。现实世界的扭曲,一度被认为在网络中可以得到有力的纠正,人们通过互联网发现真相。实际上,互联网正在变成一种舆论工具,被怀有各种目的的群体操纵和摆弄。

第二,当不同的消息源散发彼此矛盾的谣言时,整个社会的焦虑和恐惧会加深。谣言不是别的,是我们自身的回响,它反映的是一个社会的欲望、恐惧和痴迷。卡普费雷说:“到处弥漫的焦虑,或者失望,从来没有离开过社会,受到抑制、疏导和给予合法地位的仅仅是其表达之方式。它们首先体现在窃窃私语之中,如果条件合适的话,就会变成谣言。……谣言反复出现是城市、社会群体和国家持久混乱的标志。”(卡普费雷,1991:125)

在这种情况下,建立民意表达机制,以及各种利益的博弈机制,就不仅仅是一种向善治的推进,也是在推动整个社会的健康与福祉。如果一个社会不允许设立“出口”,特别是灾难性地缺少信息安全阀,那么,民众的焦虑与不稳心态对中国整个社会的安定都会构成重大威胁。以此观之,谣言在中国社会发展的这一极端反复出现也有其积极意义,它意味着国家由于这样那样的因素放松了惯常的管制、阻遏和疏导,使潜伏的东西不再受到抑制,得以表达出来。透过谣言的遭遇,我们能够直观地感受到一个健康社会跳动的脉搏。

第三,在一个高度媒介化和网络化的社会中,媒体呈现一种崭新的“融合文化”,在这种文化之中的谣言成为了“信息炸弹”。在互联网上产生的信息能够影响以其他形式出现的媒介内容生产;新媒体技术及其背后的商业价值都强调速度第一,核实信息的时间大大缩减,进入信息传播网络的人数以倍数激增;新闻的娱乐化,政治的营销化,公众对八卦新闻的追求,都帮助创造着戴扬和卡茨意义上的“新”媒体事件。毋需进行多少受众研究就可以知道,这种“信息炸弹”的影响是惊人的。在中国,当门户网站用可观的篇幅报道谣言,当知名论坛对某一谣言的评论盖起了宏伟的“高楼”,当源于网络的谣言登上“旧媒体”的大雅之堂,当某个政界或商界要人被迫花费时间和精力修复被损害的形象和人格,当丑闻把一些人从高高的位置上掀翻下马,我们就可以懂得民众赋予这些谣言以多大的重要性。

正是为此,本文希望指出,谣言研究十分有必要超越传统的人际传播和大众媒介传播对谣言的旧认识,研究网络谣言提出的许多新命题,并以此探讨有关新的政治和社会关系的新思维。这之所以成为必要,是因为我们面对的新转折与之前相比,要复杂得多,危险得多,也激动人心得多。

结语

从一开始,有关谣言的研究就被两股力量所撕扯:一种观点认定谣言是信息衰减的机械产物,另一种观点坚持用心理分析的角度看待谣言。涩谷保的看法为谣言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他把谣言看成一个群体对所面临的问题和矛盾的解释,谣言这一建构是社会的集体信念的反映,所以,像从前那样讨论谣言的失真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谣言就是真实的。

卡普费雷在涩谷保的看法的基础上,强调谣言的“非官方”性质:“谣言并不一定是‘虚假’的:相反,它必定是非官方的。它怀疑官方的事实,于是旁敲侧击,而且有时就从反面提出其他事实。这就是大众媒介未能消除谣言的原因。”(1991:274)他进一步提出,谣言是与当局的一种关系,而这种关系必定常常是反抗性的,因为它不承认官方的真实。追随他们的见解,本文认为,谣言常常作为一种社会抗议而出现。

在中国许多学者的研究中,倾向于否定谣言中的真实性,从而将谣言定性为“虚构”、“捏造”、“毁谤”,其中甚至不乏动机判断。很显然,对谣言内涵的演变以及谣言在现实中发生的相关语境进行认真考察和研究,将有助于传播学者提示官方文本、主流思维之外的另类谣言观,解读特定历史时空中造谣、传谣的群体心态和社会氛围,描绘出更加多维度、多层次的历史图像。

(附记: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2011年10月1日、2日连续在要闻版以“坚决抵制网络谣言”为题刊发稿件,呼吁“用法律武器保障网络文明”。国家互联网信息办有关负责人同时强调,网络谣言是危害网络、危害社会的毒瘤。为此,重新刊发我在2009年写作的《谣言作为一种社会抗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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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殷啸虎(2008年6月6日)。《别把质疑当“谣言”》,《解放日报》,第21版。

[2] 葛艳茹(2008年10月23日)。《谣言止于智者》,《城市快报》。

[3] 肖余恨(2008年10月25日)。《我们对“谣言”何以如此敏感》,《燕赵都市报》。

[4] 这样的情形在谣言事件中屡见不鲜。例如,警方说,在有关济南暴雨的讨论中,网民“红钻帝国”之所以被拘,是因为这样一句话:“我朋友的老八(爸)在银广的一个专柜卖场,她今天亲口给我朋友说的,你们银座死了多少人。”参见虞伟(2007年7月27日),《“红钻帝国”被抓只因一句话》,《南方周末》。

又如,在瓮安少女李树芬离奇死亡案件中,《亚洲周刊》记者在李的冰棺停放现场采访,围聚的群众讲述了有关李树芬之死的“非常刺激、非常传奇、非常富有新闻性的故事”。“只是问一句:你们谁亲眼看到尸体捞上来?叔叔被打伤?强奸现场的血迹?验尸挖走内脏?一时间便没有人说话。最前面的张女士笑了,说:‘我们也都是听说,没有看见。’”张洁平、朱一心、黄立坚(2008年7月13日),《贵州风暴背后隐藏尖锐矛盾》,《亚洲周刊》,22卷27期。

[5] 图像测试,即是向实验对象出示图像,让其凭记忆尽可能准确地描述出来。真实性实验则是展现一些生动的事件,实验对象觉察不到他们目击的“事件”是经过仔细排练的。

[6] Kapferer (1990), p.3. 此句在中译本中出于不清楚的原因没有翻译。

[7] Hunt, Lynn. (1984). Politics, Culture, and Class in the French Revolu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米歇尔·维诺克(1989),《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1789年风云录》(侯贵信等译),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高毅(1991),《法兰西风格:大革命的政治文化》,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

[8] 参见黄岭峻(2005),《谣言与革命——关于1911年武昌起义的政治传播学分析》,《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44卷,第6期,页149-153。

[9] 邓文初(2008),《谣言,命名的政治》,取自http://i.cn.yahoo.com/zdwenzi/blog/p_283/?sc=6

[10] 短信内容为:“翔鹭集团合资已在海沧区动工投资(苯)项目,这种巨毒化工品一旦生产,意味着厦门全岛放了一颗原子弹,厦门人民以后的生活将在白血病、畸形儿中度过。我们要生活、我们要健康!国际组织规定这类项目要在距离城市一百公里以外开发,我们厦门距此项目才十六公里啊!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见短信后群发给厦门所有朋友!”

短信的结尾涉及敏感内容,号召市民游行。参见http://news.cctv.com/china/20070530/103420.shtml

[11] 夏仲平(2007年6月4日)。《别好了伤疤忘了疼——漫议暂缓建设海沧PX项目(5)》,《厦门日报》。

[12] 和菜头,《一小撮》,取自http://www.hecaitou.net/?p=3169

[13] 《贵州省瓮安发生一起打砸烧事件》,新华网贵州瓮安2008年6月29日电,取自http://news.163.com/08/0629/06/4FJ8A1F3000120GU.html

[14] 2006年3月,身为海口一家制药企业工作人员的张志坚,在制药领域的专业网站小木虫网站(http://emuch.net)和丁香园网站(http://www.dxy.cn)上转帖了一篇揭露浙江康力元投资集团与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原局长郑筱萸和原药品注册司司长曹文庄等多名国家药监局工作人员进行“官药勾结”的网文。康力元公司因此向海口警方“报案”,4月26日,海口市公安局以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为由拘留了张志坚,6月1日,检察院批准将张志坚逮捕。2007年2月6日,检察院以案件事实、证据有变化为由撤诉,并准许取保候审。2007年4月12日,检察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警方已撤案为由取消取保候审。2007年7月,在案发近一年三个月之后,被司法机关错误羁押的张志坚获得24000元国家赔偿。7月6日,张志坚转帖网文中的当事人曹文庄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7月10日,郑筱萸在北京被执行死刑。

[15] 2007年7月18日,济南特大暴雨,水位迅速上升的护城河完全没过银座购物广场的排水出口,这座济南最大最繁华的标志性商场成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数天后,银座发布官方消息,称“由于疏导及时,超市内无一伤亡”。这成了后来在网络上争议最大的话题之一。一个注册名为“红钻帝国”的23岁的女孩在济南舜网(http://www.e23.cn)回帖参与论坛的济南暴雨讨论,声称听亲友说大水涌入银座广场而死了不少人。济南警方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以“散布谣言”为罪名对其予以治安拘留,认定她的跟帖“内容有明显的唬人噱头,营造了暴雨过后的恐怖气氛,里面有灾害造成多人死亡的虚假信息”。当地一家媒体报道说:“暴雨可怕,谣言更可怕!”

[16] 2008年4月28日,一场近10年来中国铁路行业罕见的列车相撞事故在胶济铁路上发生。当天,21岁的山东高密网民“SS山地师”在百度高密贴吧转发了一条名为《火车相撞特大内幕!》的帖子,被当地公安机关认定为“内容严重歪曲了正规广播电视媒体关于4·28 事件的真实报道”,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25条,“涉嫌散布虚假信息,扰乱公共秩序”,对其处以治安拘留。警方同时警告网民“不要相信网上的一些虚假信息,更不要散布虚假信息,特别是这种严重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的虚假信息,一旦发现散布这种信息的人员,公安机关将予以严惩”。“SS山地师”不仅遭到了治安处罚,还被当地电视台以反面事例曝光,以教育观众。

[17] 《北京警方:发“病猪肉”谣言短信可判刑5年以上》, 《北京日报》2007年1月16日。

[18] 新华网南京2007年6月6日消息。

[19] 《政治局常委会召开会议部署抗震救灾工作 胡锦涛主持会议》,新华网,2008年5月13日,取自http://news.xinhuanet.com/newscenter/2008-05/13/content_8155498.htm

[20] 杨皮平(2006年7月11日)。《网络谣言的社会根源》,金羊网,取自http://www.ycwb.com/gb/content/2006-07/11/content_1162335.htm

[21] 截至2008年6月,中国网民数量达到2.53亿,首次超越美国,成为世界上网民最多的国家,手机用户数更在7月达到了6.08亿户。

[22] 张洁平、朱一心(2008年7月20日),《瓮安公安与黑道结合:民怨依然沸腾》,《亚洲周刊》,22卷28期,第36-38页。

[23] 《对话闵大洪:网络舆论 民意表达的平台》,人民网,2005年1月26日,取自

http://media.people.com.cn/GB/22100/26515/43828/3146591.html

[24] 在新媒体没有介入的群体性事件中,这一模式也十分明显。如2004 年10月的重庆万州事件,搬运工余某途经太白路中段,其肩上的扁担撞了在他后面行走的曾姓妇女。随后两人发生争执,曾某打了余某一记耳光,后来曾某的丈夫胡某也冲上前殴打,并自称是公务员,出了什么事花钱可以摆平。事件当即引起群众的公愤,造成数百名群众围观,使交通堵塞。接着发生砸烧警车的行为,造成数千群众聚集围观。随后近万民众向区政府大楼集结,要求政府出面公平处理民工被打事件。民众先后将 5 辆警车及消防车掀翻后放火焚烧。万州区政府玻璃大门也被群众扔的石头打碎。群众冲撞区政府办公大楼,抢走电脑、损毁财物。这里面关键的导火索是胡某自称公务员,其实他的真实身份是水果批发市场临时工。

[25] 邓文初(2008),《被 欺 凌 的 与 受 侮 辱 的 “我 们”——谣言背后的深层中国》,取自http://i.cn.yahoo.com/zdwenzi/blog/。

[26] 王维博(2008年7月9日)。《风暴眼中的瓮安官员:政府面对空前信任危机》,《中国新闻周刊》。

评论

China: Occupy Wall St gets too close

http://blogs.ft.com/beyond-brics/2011/10/21/china-occupy-wall-st-gets-too-close-to-home/#axzz1bTq4Sc8w

China: Occupy Wall St gets too close

October 21, 2011 11:25 am by Kathrin Hille

When Occupy Wall Street was no more than an obscure little protest in New York, the Chinese state media were really intrigued by the movement. China Daily, the country’s largest English-language daily newspaper, blasted the Western media for allegedly hushing up the news. Over the past month, Communist party mouthpieces and nationalist tabloids have relished the chance to bash the West and lecture America.

But now that the protests have spread around the world and appear to be morphing into a movements against many things including ruthless capitalism, corruption, inequality and the arrogance of power, China’s rulers have apparently decided that this is getting too close to home.

Media outlets have received a gag order on the topic, according to a prominent media expert. “A magazine to which I am a contributor has received a notice from regulators saying that it must not carry any content regarding Occupy Wall Street,” said Hu Yong, a journalism professor at Peking University and one of the foremost experts on social media in China, on Twitter.

Although reports and discussion of the topic can still be easily found online, print media and television have indeed noticeably reduced reporting and commentary since the beginning of the week, and apparently completely stopped covering the topic on Thursday.

The concern among party propaganda officials is not surprising. Defining a ‘correct’ ideological message is often difficult given that the country’s messy economic and social reality, with its aggressive entrepreneurs, greed, weak social security network and labour standards and huge income gap often resembles a caricature of capitalism more closely than communism.

It is therefore almost unthinkable for China’s media to thunder like North Korea’s state news agency did on Thursday, praising the protests as the “stern judgment of millions of people” of a capitalist system where the “popular masses” suffer from “exploitation, oppression, unemployment and poverty.”

In China, there had already been some small-scale expressions of solidarity with the anti-Wall Street movement with a sit-in of elderly people in the Central Chinese city of Zhengzhou, and widespread debate online making the connection to corrupt officials and greedy state enterprises.

Reporting bans are an everyday affair in China, as is mockery of them online. It’s no different with the latest one. “At this time, where is Chen Weihua, the deputy editor of the US edition of China Daily who wrote ‘The US media blackout of protest is shameful’? asked Hu on Twitter. “Where are Zhen Yan and Xiao Gang, the editorial writers of Beijing Daily who wrote ‘Here we can’t find ‘press freedom’, we can’t find ‘objectivity and fair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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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 social media push change in China?

http://cmp.hku.hk/2011/10/03/15870/

Can social media push change in China?

By David Bandurski | Posted on 2011-10-03

This time last year, Chinese media were dubbing 2010 the “inaugural year” of the microblog in China. Platforms like Sina Weibo and QQ Weibo, which enabled real-time sharing of text, links, images and video, were already impacting the news agenda in China. In an October 2010 post, CMP Director Ying Chan (陈婉莹) wrote about how she witnessed Chinese editors at a forum in Shanghai busily checking their mobiles for the latest microblog updates on a forced demolition case in Jiangxi province that was grabbing headlines at the time.

But if social media were “inaugural” last year, they have at times seemed unstoppable this year, and that has led to growing speculation that tighter controls are in the offing.

Microblogs have defined many of the top news stories in 2011. From the charity scandal surrounding the socialite Guo Meimei (郭美美) and the Red Cross Society of China to relentless attention to the issue of high-speed rail safety, cost and corruption before and after the July 23 collision in Wenzhou.


[ABOVE: This microblog maintained by user "Li Fashi" (季法师) was the first to break news of last week's subway collision in Shanghai.]

The changes brought about by platforms like Sina Weibo have tempted some to a cowboy-Western reading of the landscape, in which they imagine social media socking it to those in power. While this oppositional view is somewhat supported by the antagonistic tone of the internet, and the way it can fuel as well as reflect public anger over specific stories and issues, it fails to take into account the way Chinese institutions are adjusting (however ploddingly and reluctantly) to a new era of rapid information sharing.

The push for greater openness over so-called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突发事件) has been a clear trend in China for almost a decade — broadly speaking ever since the SARS epidemic in 2003. Policy steps on the Party and government side can be seen in China’s law on the handling of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passed in August 2007, and Hu Jintao’s policy statements in 2008 on the need for more rapid reporting of breaking incidents.

Article 53 of China’s law on the handling of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states: “People’s governments taking on a unified leadership role or organizing the handling of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should according to relevant regulations release information concerning the development of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and response work in a unified, accurate and timely manner.”

On August 2 this year, right on the heels of the railway ministry’s catastrophic handling of the July 23 high-speed train collision in Wenzhou, the General Office of the Central Committee of the CCP released a “notice” on the need to deepen openness of government affairs (深化政务公开). This document was apparently in the works for a number of years, but the timing of its release seemed to suggest that those in support saw the public relations bungle of the train collision as a painful reminder of how important it is to stay on top of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and satisfy the public demand for information.

Of course, it is worth bearing in mind the obvious — that the need for greater openness as a tool of social management is balanced at every turn in China against the unflagging priority of controlling information, or “guidance of public opinion.” This is plainly apparent in the text of the August 2 “Notice” itself, which states under item 7 in the only direct reference to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We] must have a firm grasp of openness on major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and hot issues of concern to the masses, objectively releasing the state and process of events, government actions, response measures to be taken by the public, and the findings of official investigations [into incidents], responding in a timely manner to concerns in society, and correctly channeling public opinion (正确引导社会舆论).

The term (underlined) that concludes this portion, while not exactly signifying media control as blankly as its precursor, “correct guidance of public opinion” (正确舆论导向), was formally ushered into media policy with President Hu Jintao’s June 2008 address at People’s Daily. It is an ambiguous term implying a level of control, but combining it with the idea that the Party should more actively “use” media, including the internet and quasi-independent commercial newspapers, to influence agendas. In the past, we have used the term Control 2.0 to talk about this later development in news and propaganda policy in China.

Given the emphasis on using media more proactively, and on “channeling public opinion,” particularly for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it’s not surprising to find that microblogs are themselves becoming an increasingly important tool for the government and other institutions in China.

Back in March, the People’s Daily Online Public Opinion Monitoring Center (人民网舆情监测室) listed the use of microblogs to interact with the public as number five on a list of seven suggestions for dealing with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The center wrote: “Microblogs have shown most vividly the speed and breadth of information transmission on the internet, and they rapidly transmit information on the internet with a means of high efficiency. In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microblogs are already gradually becoming the core of public opinion propagation . . . ”

We can see from this passage that microblogs, and social media generally, are already pressuring the government and other institutions to respond more quickly and transparently to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and other issues of public concern. The flip side is that social media are also increasingly providing one of the chief means by which the government and other institutions respond and reach the public.

By the beginning of this year, the opening of “official microblogs” had already become a noticeable and growing trend in China. In a report issued in April this year, the Public Opinion Monitoring Center noted that “microblogs for Party and government institutions and officials already cover many administrative levels, from central to local, and many functional departments.” As of March, the center calculated “more than 400 official microblogs [for Party or administrative offices] and more than 200 microblogs maintained by [individual] officials.” While specific numbers are hard to come by, that number has no doubt grown substantially over the past six months. [Click HERE for a list in Chinese of top-ten "official microblogs" recommended by People's Daily Online in March this year].

Back in early 2010, the Public Opinion Monitoring Center suggested that the government follow a rule of “four golden hours” (黄金4小时) in dealing with sudden-breaking incidents — meaning that the government should actively share information within that time frame. Chinese new media expert and CMP fellow Hu Yong (胡泳) wrote in response to this idea that “increasing the speed of government [information] response to crises is a basic demand of the new media age.”

But within a short 20 months,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social media in China has made these “golden hours” seem an eternity. These days, a story can spread across the country in four golden minutes. Even with real-time tools at their fingertips, sluggish and bureaucratic institutions with a deeply-ingrained culture of holding back on information find themselves playing catch-up.

For a prime example of this, we need look no further than last week’s subway collision in Shanghai, which injured more than 280 people.

By the standard of the Public Opinion Monitoring Center’s “four golden hours,” subway authorities in Shanghai responded with lightning speed.

In this post at 3:33pm, made just over 40 minutes after the subway collision, the official microblog of the Shanghai Metro made the following announcement: “Today at 2:10 pm the Shanghai No. 10 Line experienced equipment failure at the Xintiandi Station, and the entire line from Jiaotong University to Nanjing East Road employed a telephone block system, and trains went under slow restricted speed. During this time, at 2:51 pm, two trains collided between Yu Garden and Old West Gate. At 2:51 pm a section including 9 stations from the Hongqiao Road Station to the Tiantong Road Station was temporarily closed . . . ”

By the time this post was made, however, the first mainstream media report of the crash had been out for almost 15 minutes. That report was filed by a reporter for Shanghai’s commercial Xinmin Evening News who happened to be on one of the subway trains involved in the collision.

But the very first report of the crash had come through social media within seconds of the crash. A Shanghai web user on Sina Microblog with the name “Li Fashi” (季法师) was the first to make a post with a photograph form the scene. Li Fashi’s post read: “Just now two trains on the Shanghai No. 10 Subway have collided. Everybody bless and protect us!” The post included a now famous photo of a female passenger covered with blood being attended to by another passenger.


[ABOVE: This photo of an injured woman on Shanghai's No. 10 line was the first to be posted to Chinese social media on September 27, breaking news of the collision of two trains on the line. According to Sina Weibo, the post was made at 2:49 pm. According to the official version of the story, the crash occurred at 2:51 pm.]

So in the 44 minutes between the original Li Fashi post and the first post from Shanghai subway authorities mentioning the collision, photos and eyewitness accounts were shared across thousands of microblog posts, and reports from the Xinmin Evening News were already being shared across major internet news portals.

During this period, the official microblog of the Shanghai Metro made four separate posts mentioning malfunctions but saying nothing about the collision. In a post at 3:03, almost 15 minutes after the collision, the official microblog said: “Owing to an equipment malfunction on Shanghai Metro Line No. 10, service between the Yili Road Station and Sichuan North Road Station has been suspended, all exchanges to the No. 10 line have been stopped. Will passengers please adjust their travel plans accordingly.”

A full 9 minutes later, another post read: “Owing to an equipment malfunction on Shanghai Metro Line No. 10, service between the Yili Road Station and Sichuan North Road Station has been suspended. The Yu Garden Road station has already been closed. Will passengers please avoid the above-mentioned malfunctioning section . . . ”

Posts at 3:17 pm and 3:23 pm made similar announcements of delays without making any mention of the collision.

Microblogs are not magic bullets. But even as the government tries to reign in their influence, they will likely continue to exert immense pressure on China’s institutions, forcing them to grapple with a public that is more engaged and hungry for inform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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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a struggles to tame microblogging masses

http://www.independent.co.uk/life-style/gadgets-and-tech/china-struggles-to-tame-microblogging-masses-2351509.html

China struggles to tame microblogging masses

AFP

Thursday, 8 September 2011

Beijing has moved to stem a tide of online criticism by tightening its grip on China’s hugely popular microblogs, but experts say it will struggle to control the country’s online masses.

China, which has the world’s largest online population with 485 million users, constantly strives to exert its control over the Internet, blocking content it deems politically sensitive as part of a vast censorship system.

But the huge and rising popularity of weibos – microblogs similar to Twitter that have taken China by storm since they first launched two years ago – has posed a major challenge to the censors.

More and more Chinese people are turning to weibos to vent their anger over government corruption, scandals and disasters in a country where authorities maintain a tight grip on the media.

Though censors, many employed by the companies themselves, erase offending messages from the web as rapidly as they can, some stay online for hours or days before they are caught.

“This is where public opinion is being formed,” said Peking University journalism professor Hu Yong.

Hu said the decision by authorities in the booming east coast city of Dalian to relocate a controversial chemical plant owed much to a largely middle class public protest one Sunday in August that had its origins in weibo posts.

“The Dalian party secretary came out and gave a speech promising to shut the chemical plant,” he said. “We seldom see this. This is significant.”

Weibo users more than tripled in the first half of 2011, official data showed. Internet giant Sina.com said last month its weibo, by far the most popular, now has over 200 million users.

Weibo users can post commentary on others’ messages, videos and images – including pictures of sensitive documents that might otherwise be censored – allowing information to spread rapidly in a country of 1.3 billion people.

A train crash that killed 40 people in July sparked an outpouring of public fury on the weibos, where thousands demanded to know why more care had not been taken over safety on China’s flagship high-speed rail network.

The scale of the response appeared to take authorities by surprise. Shortly after the accident, the People’s Daily, the mouthpiece of China’s Communist Party, urged officials to use the weibos more to communicate with the public.

Weeks later, Beijing’s most senior Communist Party official, Liu Qi, visited the offices of Sina and Youku, a Chinese site similar to YouTube, to urge them to stop the spread of “false and harmful information”.

Xiao Qiang, media scholar at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Berkeley, said the weibos made it easier for individuals to speak out, and harder for censors to pinpoint troublemakers.

“Weibo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particularly effective at aggregating micro-opinions into a collective voice,” he told AFP.

“This mechanism of forming public opinion is new and effectively contesting the traditional method of control and censorship of the party.”

David Bandurski of the China Media Project at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said attempts to censor the weibos were having an impact, with references to the mass protest in Dalian now removed.

“Censorship of overt references and images of the protests themselves is plainly dampening the social media impact,” he said.

But he said Beijing would not be able to “put the genie back in the bottle”, after web users’ appetite for independently sourced information had been whetted.

China’s leaders have made countless speeches in recent years urging the country’s state-run media to become more open and less reliant on state subsidies, as they respond to the growing availability of information online.

“First China’s leaders told the media to commercialise, which meant a drive to compete and professionalise. Now, weibo means the level of popular participation in the media is unprecedented,” Bandurski said.

The rise of microblogging has also forced changes in the way traditional state-run media operate.

Many newspapers were unusually critical of the government in the week that followed the July train accident – until Beijing’s official propaganda department ordered them to stop.

And while authorities can still tell traditional media how to spin the news, Xiao said journalists were “increasingly putting otherwise censored materials online, on their blogs and then distributing them by weibo to the public”.

“The wisdom of the crowd will compete with the censors in a continuous battle that will play out over a long time,” predicted Peking University’s Hu.

(c)AFP/Jonathan Landre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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